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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窝棚和匠人，府城还算是少的，到了遍地窑口的浮梁，更多！

而像周家窑口这样，没什么需要保密的技术和配方的窑口，更喜欢雇佣这样的匠人。

因为烧窑，这一片儿的空气也比别处热了几分。

莫惊春才走进来，便觉一股燥热扑面而来，混着炭火气和泥土味，闷闷地糊在脸上。她抬手扇了扇风，目光随意一扫，忽然顿住了。

莫惊春眼尖，一眼看到窝棚里堆着的泥料正是“有间矿山”的骨瓷泥巴。

那些泥料装在粗麻袋里，袋口敞着，露出里面白润细腻的泥胎，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。可这些匠人却不是直接取来使用，而是将老陶泥与骨瓷泥巴混合在一起，两掺着和，揉匀了，再制成瓷器。

还是骨瓷的形状，壶是壶，碗是碗，杯是杯，模样看着倒也周正。

最后入窑烧出来的骨瓷，外形看起来似乎和她家铺子里摆着的骨瓷差不多，远看白莹莹的，光润润的，倒也能唬住些不懂行的。

但只要放在一起比较，高下立判——混了老陶泥的瓷器颜色偏黄，不是骨瓷那种带着朦胧之感的月光白，而是带了一层浑浊的牙黄，像是白纸被熏了香烛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。

阳光下也没有她家的透，骨瓷的透是薄云遮月般的清透，光能穿过去，朦朦胧胧的，而这东西放在光下，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闷闷的，透不出来。

不仅如此，因为泥巴不纯，里头掺了杂质，烧制出来的瓷器硬度也低。

莫惊春随手拿起一只碗，屈指轻轻一弹，声音发闷，不像骨瓷那般清越悠长。她皱了皱眉，又用指甲在碗底不显眼处轻轻一磕——她是有分寸的，没用多大力气，可就是这么轻轻一碰，碗底竟崩了一小块，碎成细渣簌簌落下。

骨瓷骨瓷，不仅薄如蝉翼，薄到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，更主要是它比一般的鸡蛋胎要硬——像骨头一样极其耐磕碰，就算不小心摔了碰了，也多半裂成两三片，不至于碎成一地渣滓。

这才是骨瓷名中带“骨”字的真正缘由，不单是说它白，更是说它硬。

可眼前这些东西，脆得跟纸壳子似的，哪里配叫骨瓷？

简直就是自损口碑！

莫惊春皱了皱眉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不是自家的窑口，她自然不会多说半个字。

又想到这周家窑口最好仿制其他窑口特色器物的前科，在昌南府瓷行里算是出了名的——哪家出了新款，不出半个月，周家窑口准能仿出个七八分像，价钱便宜一大截，专骗那些贪便宜又不识货的外行。

她立刻就明白过来，说不定这周家窑口就是故意的，打着骨瓷的幌子，以次充好，浑水摸鱼，好从中获取暴利。

商人逐利不假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，天下攘攘皆为利往，这是本分。可这样做生意，迟早要完蛋。毕竟谁都不是傻子，上当一次就好，还能回回都上当不成？！

等买主回过味来，口碑坏了，名声臭了，这买卖也就做到头了。

不再多看，莫惊春收回目光，紧紧跟着赵无眠朝最大的一个窝棚走去。

这个窝棚比周围的都大上两圈，紧连着那两座馒头窑，顶上铺的也不是茅草，而是厚实的油毡，看着像个正经作坊的模样。

窝棚门口堆着几口破缸，里头泡着泥料，旁边架子上晾着几排半干的瓷胚，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和釉料混合的气味。

“周老板。”

沈七率先开了口，朝着一个穿着无袖布褂、敞着怀、正蹲在窑前的一位老窑工喊道。

那老窑工头发花白，满脸褶子，皮肤被窑火烤得黝黑粗糙，两只手青筋暴起，指节粗大，一看就是摸了几十年泥巴的人。

而那双手，似曾相识。

周老头之前见过沈七，知道他是官府的人，也知道他是来问那只温碗的。当下连忙起身，把手在短褂上胡乱擦了两把，搓着手赔着笑脸迎上来，腰弯得低低的，一脸的小心翼翼。

“大人，那只温碗我可没动过，原样收着呢，连碰都没敢多碰一下，这就给您取来。”

说完，他立刻叫过来一个年轻窑工，那窑工看着十七八岁，黑瘦黑瘦的，也是光着膀子穿着短裤，浑身是汗。

周老头凑到年轻窑工耳边，压着嗓子耳语一番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那窑工听完，点了点头，立刻冲了出去，跑得飞快，一溜烟就没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