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树归家后,将刘廪生之言细细转述。
当听到其母族从商、对此并不反感时,王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。
这印证了他从杂书上看到和日常观察中拼凑出的图景:这个时代的士商关系,远非‘重农抑商’四字那般简单僵化。
利益如水,无孔不入,表面上的礼法规条之下,是盘根错节的渗透与结合。刘廪生能如此坦然提及并参与,说明此风已颇为普遍。
“明朝都是暗地里的士、商勾结,这里的朝廷却在打明牌……”王佑心头微沉。
历史轨迹的偏差,意味着他那些基于前世认知的‘大势预判’可靠性大打折扣。未来的变数可能更多,风暴或许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。
忧患意识如冰水浇头,却让他更加清醒。县城铺子,不仅是赚钱的生意,更是王家积累资本的关键一步。
几日后,松岗小院。
王杏将李夫子、刘廪生均已入股的消息告知刘栓、刘柱兄弟。两人一听,眼睛都瞪圆了。
“李夫子?县学的刘廪生?”刘栓倒吸一口凉气,随即脸上涌起狂喜。
刘柱更是激动地搓手:“杏妹子!王家这是要腾飞啊!这……这我们兄弟还有什么说的?入股,必须入,砸锅卖铁也得入!”
原本可能需要费些口舌解释的股权分配,此刻变得异常顺利。
最终议定:总股本按预估的首次投入二十两计算。王家占51%,出资主导并出手艺;刘栓出木匠手艺及店铺装修,占18%;刘柱负责低端线协调及杂务跑腿,占6%;李夫子15%,刘廪生占10%。分红按年结算,但若铺面急需资金,可按份额追加。
然而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四月底,春寒料峭,阴雨连绵。
刘栓面色凝重地来到王家,带来了坏消息:他察觉有人跟踪他往返松岗与镇上。
加之春季多雨,码头做工的人少,低端巧酥销量下滑。
加上精品,三月净利仅三两七百八十一文,四月更少,只有三两一百一十五文。
再加上之前家中余的二两多,王杏仔细核算,除去必要的原材料预留,目前王家能动用的全部银钱,一共只有九两二百五十四文。
距离王家需要出的十两二百文,还差九百四十六文。
将近一两银子,平日或许不难,但此刻所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已算尽。雨季不知持续到何时,刘栓被跟踪意味着潜在风险升高,铺面租契必须尽快签下。
但九百多文钱,成了横在眼前的最后一道小坎,令人倍感无力。
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王老实,忽然磕了磕烟袋,站起身,走进里屋。不多时,他抱着一件半旧的、厚实的棉袄走出来。那是他最好的一件冬衣,虽打了补丁,但棉花絮得厚实,是他往年冬天出门的倚仗。
“他娘,”王老实对李氏说,“把这袄子,拿到镇上当铺……看看能当多少。估摸着,怎么也值几百文。再……再把咱屋里那床稍新点的褥子也拿上,凑凑。”
李氏眼圈一红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。
家里实在没其他好当的东西了。桃儿和杏儿、佑儿的衣服本就单薄,不能再动。唯有当家的这件厚袄和那床还算完好的褥子……
王杏急忙拦住:“爹!不行!开春寒气重,您不能没厚衣裳!这钱我们再想别的办法,或许……或许跟栓子哥、柱子哥商量……”
“不能晚,刘栓都被盯上了,说明人家没耐心了。咱们必须快点把铺子的事落定,名正言顺立起来,才有说道。差一点也是差,早一天是一天。一件袄子,冻不死人。”
他看向姐弟二人,脸上露出朴实的决断:“爹没啥大本事,出不了主意,这点东西,还拿得出。”
王佑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那件旧棉袄,看着母亲强忍的泪水,看着大姐紧咬的嘴唇,心中那股冰凉的忧患感,被更滚烫的情绪淹没了。
强忍着情绪:“爹,铺子开张后,冷季来临前,我一定让您穿上新棉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