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实咧开嘴,笑了笑,没说什么,只是把棉袄塞给李氏,又转身去找那床褥子。
最终,旧棉袄和褥子当了八百文。勉强凑足了十两零五十四文,仍差一百多文。王杏咬牙,将自己唯一一根簪子也当了,终于凑齐了十两二百文。
四月底最后一天,春雷隐隐。
王杏、王佑,王老实,在刘栓陪同下,带着全部股金再次踏上前往县城的路。
而与此同时,周府书房内,周管事正在向周立文禀报:“……跟了几日,那刘栓常去镇外松岗一处院子。三日前,看到王家父女出入那处院子。昨日,王老实当掉了冬衣和家中褥子,王杏当了一支银簪。他们,似乎在凑很大一笔钱。”
周立文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“凑钱?王家……想干什么?你派人去盯着。”
周管事会意。
王佑看中的那间小铺东家姓赵,是个略显精明的中年商人,在城西另有营生。见租户携款而来,查验银钱无误后,便也爽快,取出租契。
契书条款与先前所言一致,确认无误后,王老实代表王家,郑重按下了手印。赵东家亦签名用印,各执一份,明日便可交接钥匙。
当晚,四人便在县城一家客栈落脚。二十两巨款已付,租契在手,众人虽赶路疲惫,却难掩兴奋,想着明日便可开始筹划清扫、布置。
然而,周府派出的眼线极为尽职,一路尾随至县城,亲眼目睹他们进入文华巷、与赵东家会面、直至入住客栈。眼线心知此事紧要,连夜寻了匹快马,疾驰回周府报信。
周立文闻报后,面色沉静如水,眼中却寒光一闪。
他沉吟片刻,对侍立一旁的周管事淡淡道:“去,带上二十两银子,城门一开就进城。找到那东家。告诉他,铺子我周家看上了,他若肯毁约,多出的五两就是他的赔偿。”
周管事领会。
第二日一早,王杏等人满怀希望地来到店铺前,却见赵东家早已等在那里。
不待他们开口,赵东家便搓着手,干笑道:“对不住,对不住啊。这铺子……怕是租不成了。”
王家三人愣了。
刘栓急了:“赵东家,你这叫什么话?租契白纸黑字,手印都按了,钱你也收了,怎么说不租就不租了?”
赵东家苦着脸,压低声音:“诸位,实在对不住……昨夜,有位贵人找到我,非要租这铺子。我……我也是小本生意,得罪不起啊……你们那二十两,我原数退还,咱们就当契书没签过,行不行?”
说着,便掏出二十两银子。
王老实与刘栓正要理论,王佑却猛地扯了扯王杏衣角,快速低语几句。
王杏眼中慌乱被了然取代,与刘栓细语几句,刘栓转身便朝县学飞奔而去。
待刘栓远去,王杏并未接那二十两,而是挺直脊背,直视赵东家,声音清越:“赵东家,契书已立,钱货两清,这铺子如今租约已成。您单方面毁约,怕不是退钱就能了事的。按大梁律及市司通例,租賃违约,需赔付租金三倍以为罚金。您若毁约,原租金退回,还需赔十五两。再者,市司衙门对契约纠纷亦有监督仲裁之责。您收了别家钱便毁我之约,此事若闹到市司,甚至县衙刑房,怕就不止是赔钱能解决的了。您口中的贵人,可能替您去挨板子、吃官司?”
赵东家脸上红白交错,那周管事只让他毁约退钱,可没说对方会搬出大梁律和衙门来,他心中顿时打起鼓来。周家固然不好惹,可若真惹上官非……
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,刘栓去而复返,身旁正是匆匆赶来的刘寅。
赵东家一见县学的刘老爷亲至,暗道不好,腿都软了三分。
刘寅面色沉静,听完双方简单陈述。
他本不愿直接卷入这种商事纠纷,但幕后之人行事霸道,激起他一丝不悦。更重要的是,王家这雅致巧酥他颇为欣赏,亦已入股,于公于私,都需周全。
他目光如炬看向赵东家:“赵掌柜,王姑娘所言不虚。大梁律·户律·市厘确有明文,租赁违约,视情节轻重,可处租金一至三倍罚金。此事人证、物证俱在,你收受第三方钱财意图毁约,情节确属恶劣,若告到衙门,三倍罚金怕是跑不掉的。此外,你的行径,亦有悖商事诚信之道。”
“刘老爷,刘老爷明鉴啊!”赵东家几乎要哭出来,“小人只是一时糊涂,绝无藐视律法、罔顾信义之心啊。求刘老爷开恩,指点一条明路!”
刘寅缓缓道:“既如此,老夫便说句公道话。你口中所言贵人许你二十两,是诱你违法背信,此钱不当得利,你当立即退还。至于与王家的租契……”